狂奔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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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五時搞失蹤。
Plurk = easter207

[黑篮/青黄] 幸福带有晕眩感

2012的本子,做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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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幸福朝我襲來,鋪天蓋地的,令人暈眩。


01.

 

  黃瀨涼太自認是個對自己十分誠實的人。

  在他的工作職場中鮮少有人知道黃瀨涼太這個名字在當年被稱作十年難得一見的籃球天才,「奇蹟的世代」這個乍聽之下有些虛幻可笑的名號在那個圈子裏具有多大的份量。他們只曉得大批粉絲心心念念的偶像KISE RYOTA是個無論從事什麼運動都能迅速成為其中佼佼者的天才,就連模特兒的工作都做得如此得心應手。他彷彿生來就該活在鎂光燈面前,一顰一笑都牽動著鏡頭背後的視線,將自身所有美好都呈現給世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個隨和、不耍大牌又盡責的模特兒,總是欣慰地說像黃瀨君這麼好的男孩該上哪找呢,而他也只是笑了笑欣然接受他人的讚美。儘管當他每次被問到「為什麼會當模特兒呢」時都一臉困擾地搔搔頭,笑著回答因為家裏的長輩從事跟這圈子有關的工作,從小就作為小衣架子被抓去穿穿拍拍的,而後就莫名其妙的一直做下去了。喜歡嗎?喜歡啊。雖然犧牲掉不少私人時間不過是讓人十分享受的工作,今後也會在鏡頭前努力爭取著跟大家見面的機會哦。

 

  以上看似官腔的說法其實有一大半的確都是黃瀨涼太的真心話,他不喜歡對自己、又或者是對其他人撒謊,僅僅是稍微改變了細節的說法,既和他的本意不相違背,又能讓大家得到他們想聽的答案。但是又有誰會真的去在乎呢?黃瀨偶爾會百般無聊地想。誰會去在乎那些表面上的回答究竟意味著什麼,而水面下的真實就算被揭露出來,也只會被選擇性接收他們自己想聽的部分。言語就是如此奇妙而充滿欺瞞的工具,只要有意操縱就能在不與真實衝突的前提下,構築出美好的幻象。

  當然,人心也是。這點自幼就太過早熟的黃瀨再了然不過。

 

  基於他自知毫無意義的堅持,所有人都認為他是真心享受著鎂光燈下的生活。這是真的,而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其實更喜歡籃球;所有人都欽羨著他身為模特兒的光環,這也是真的,而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從事這份苦差從來也只是為了這虛榮的光環。

  扳指一數,他有副天生美好的皮相,得天獨厚的身高,而出賣自己肉體(這真是個糟糕卻再寫實不過的說法,他想)的代價是一般學生難以賺取的金錢,和高人一等的社會資源,包括名聲和他人的眼光。算一算還挺划算的嘛?就因為這麼簡單現實的理由,黃瀨涼太毫不猶豫的就投身進入了這個對籃球笨蛋來說一生都不會理解的世界。

 

  與他之後相知相惜的隊友們不同,比起因為消遣、因為單純的喜歡而開始打籃球,黃瀨很早就有自己身為天才的自覺。他人的掌聲,不討厭。雖然很快就因達到頂點而厭倦,但暫時執著於一個目標的感覺,不討厭。雖然同樣是天才,不過比起活在自己的世界,讓別人見到後獲得的稱羨目光,不討厭。

  黃瀨涼太是個對自己誠實的人,因此他很清楚自己要的就是一輩子光鮮亮麗。

 

  因為想不到其他目標了啊,他漫不經心地想,以為這就是自己執掌於心的幸福,沒有任何人可以奪走。

 

 

02.

 

  說起來黃瀨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念舊的人,可是一旦提到國中那段打籃球的時光,他便能夠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的跟所有人說道,那時的小赤司兇得要命不過實際上又多麼照顧他們所有人,一直帶領著大夥前進;小綠間的三分球有多不可思議,雖然是個三句不離占卜又有奇怪口癖的傢伙;他到現在也還沒看過比小紫原更高、更會吃的人;而小黑子又有多可愛,雖然總是一臉面無表情卻一直都是他們隊伍裏最堅強的人……還有小青峰。

  小青峰對他來說是個怎樣的人呢。

 

  每當提到青峰大輝的名字時,黃瀨總會露出一臉複雜的靦腆表情,眼神帶點莫名的緬懷支支吾吾地下了結論:小青峰是他們之中最強的人唷。

  沒有下文了,因為再多的字數也不夠他去細細描述青峰大輝這個人,他也還學不會如何將這麼多年以來的回憶轉換成言語,一一將他再熟悉不過的小青峰具現化──小青峰他啊,是全世界最骯髒的處女座,房間老是亂成一團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地方有精神潔癖;最喜歡巨乳不過還是會一邊發牢騷一邊抱著他;每天都抱著籃球跑來跑去像個笨蛋一樣,卻是貨真價實的天才;雖然嘴巴壞其實待人很溫柔;吃泡麵的時候要加一顆蛋,覺得用煮的比用泡的好吃三倍;洗完臉的毛巾老是扭成一團忘了攤開所以曬也曬不乾;國中時因為睡過頭忘了去考試得到五科加起來個位數的奇蹟分數,而被所有人嘲笑了一整個禮拜最後榮獲了AHO峰的稱號;還有……笑起來其實非常好看。

 

  那麼多的片段也只不過是記憶中的鳳毛麟角,他又怎麼能夠用膚淺的語言去描繪心中的青峰大輝。

 

  雖然有不少人知道他開始打籃球的契機是因為青峰,那也總是他千篇一律的答覆,不過正確說起來是因為頭被球砸到之類的蠢事倒是寡為人知,理由大抵上跟自己說來都覺得有些丟人有關,更不可言說的是種將兩人之間的祕密拽在心口上的優越感。

  只要他不說,沒人會知曉那時的青峰動作有多俐落,臉上的笑容自信又燦爛,那是他在這黯然無光的短暫人生中,見過最耀眼的光芒。即便過了再多年,見過青峰大輝的次數早已數不清,黃瀨依舊對那天的感動難以忘懷,閉上眼似乎都能見到少年未成熟卻足夠精湛的球技浮現在腦海裏。黑子哲也將之歸類為某種程度上的病症,而他只能傻笑著,沒有否認的餘地。

  或許的確是病了也說不定。只是當時還太過年少的他們,還沒有足夠能力去發現在心中逐漸發酵膨脹的情感。

  十四歲的黃瀨涼太,只是盡全力享受著遲來太久的青春。

 

  從灼熱的痛感開始,疼痛是灰黑色的,隨之而來的是黑白交雜閃爍的暈眩;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籃球刺眼的橘紅色,室內球場木質地板溫潤的土黃色,黃瀨怔著,似乎從此時此刻才開始意識到天空如此蔚藍,身後的草叢綠意盎然,淺紫的花瓣隨風搖擺,而世界的中心捲著一身深邃的青奔馳著,過人、灌籃一氣呵成。

  他想,大概是從那時起,自己就再也不願從這繽紛的夢中醒來。

 

 

03.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學會無聲的說:喜歡你。

  有些矯情,有些寄託,帶點少年獨有的羞澀,只是在對著空無一人的運動場時總會忍不住從喉嚨中擠出點乾澀的聲音,喉頭輕輕顫動,聽不見俐落的音節,就像種什麼說不出口的魔咒。黃瀨幾乎下意識逃避去想那三個字背後真正的意義,就當作是打氣般的口號,在站上籃球場時能帶給自己無比的勇氣。

  ──雖然勇氣和實際勝負總是兩回事。

 

  作為莫名其妙被迫成為黃瀨不屈不撓挑戰的對象,青峰深深覺得自己大概是在中學時期就已經把半輩子的溫柔都預支完畢。其實也問過對方為何如此堅持不懈,而黃瀨通常只會傻笑給他看,說著不著邊際的目標,最後還會自己跑題跑個老遠。於是他只好撇過頭,沒好氣地數落幾聲,假裝不在意小模特比雜誌上的時裝照更加燦爛真實的笑容。

  既然說不出口,那就用籃球來溝通吧。

  身為一個自豪的籃球笨蛋(桃井總是說搞不懂這到底有什麼好自豪的),中學二年級的青峰就像每一個滿懷熱血夢想的少年,認為人生可以靠打架、靠分數──或者靠他們所信仰的東西,什麼都好──解決一切,而存在於他們之間的語言就是籃球、籃球和籃球。

  沒有什麼比在球場上比劃的刺激更真實了,恰好,黃瀨和他在這方面抱有相同意見。

 

  永無止盡的1 on 1,從對規則一知半解到動作完美的灌籃,黃瀨進步之神速在所有人眼中是有目共睹的,即使連敗記錄同時也不斷跟著刷新,當事人卻還是笑得一臉滿足,好像那是買十送一的集點卡而不是難堪的敗者勳章。

  因為打球很快樂啊,黃瀨認真地對他說,於是青峰用一種發現同道中人的驚喜表情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籃球笨蛋同盟就這麼成立了。其實在外人眼裏──大多指的是至今依然不肯放棄的黃瀨涼太眾多追求者們──他們講的話也跟外星語相去不遠。

  即使因為她們的小王子似乎已經去了常人無法介入的世界而怨聲載道著,但一天到晚追在黃瀨屁股後面往體育館跑,然後被籃球部殘暴的隊長一聲令下深鎖在大門之外的憤怒很快就被另一方面的驚喜所取代。她們發現,那個總是帶些憂鬱厭世氣息作為賣點的小男模,漸漸開始會笑了。

 

  說不清楚到底能算上好事還是壞事,至少青峰很明確地表示那種神經兮兮活像隨時都會跑去自殺的樣子到底哪裡吸引人,桃井則搖搖頭嘆道阿大就是神經大條太不懂少女心了,那種氣質對青春期的女生來說兼具滿足拯救憂鬱王子的浪漫幻想和喚醒天生母性關懷的作用。青峰不屑地哼了一聲作為回答,指著正在不遠處的籃框下練習著的金髮少年說,那個笨蛋?

  而他們話題中的主角正完成了一個新的過人招式,轉頭對坐在球場角落的青峰比了個大拇指,燦爛笑顏無限放送,大概是滿懷希望想要討賞的意思。

  青峰也向對方回敬拇指,不過很快就收了起來,接著硬是擠出一抹冷笑,表示你再等三百年吧。

  桃井看著兩人隔了好幾公尺遠,用著有些傻氣的身體語言無聲溝通著只有他們自己瞭解的默契,忍不住再度嘆息,也沒開口點破為何不走上前說話就得了。

  男孩子啊,總是那麼傻。大致上是身為青梅竹馬的自信加上一些女人的直覺,桃井五月比誰都還早發現有什麼在兩人之間漸漸綿延滋長,那些不為人知的,不可明言的,真摯溫暖的情感。

  瞧他們笑得多像夏日明媚的陽光。

 

  若是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光是看著就連旁人都不禁覺得幸福起來。哲君什麼時候也會這樣對她笑呢──思緒逐漸飄遠的球隊經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隨手在記錄日誌上無關緊要地勾上幾筆,悄悄記下無人知曉,就連少年們都仍在懵懂間跌跌撞撞的青春印記。

 

 

04.

 

  身為一個身心健全的青春期男生,總會有那麼一小段神經兮兮、多愁善感、憤世嫉俗的日子,就像每個人都會親手為自己寫下不忍卒睹的黑歷史,陳年風乾後正好拿來當下酒下飯的笑料。

  黃瀨涼太在往後想起自己中學時期的事時,總是感到一股濃濃的傷悲,五成是由不堪的羞恥心構成,剩下一半則是難以言說的緬懷,偏偏每吋回憶都鮮明的可怕。

  嘿,親愛的,早點說愛不好嗎?這樣他就可以毫無留戀的早點一頭把自己撞死。

 

  就拿他左耳上的耳環來說好了。那時候是中學二年級的暑假,日子他記得很清楚(同時這也讓他後悔的要死),因為那正是青峰生日的前一天。當時他剛正式升上一軍不久,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在球場上輸給青峰,年紀大了幾個月的自己甚至連身高都拚不過他──不行,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一時衝動就決定打著奮發圖強的名號,把這決心牢牢釘在左耳上,恍然之間那枚其實也不怎麼名貴的青色耳環就這麼跟了他好多年。

  現在想想,還真是被熱血沖昏了腦袋,又不是什麼少年漫畫的男主角。況且那也真不是什麼幸運物,完全沒有讓他沾到獲勝的一點邊。

 

  在很久以後,青峰從不小心說漏嘴的他口中得知這個事實時幾乎笑彎了腰,之後還不忘不時就提起來取笑他一番。黃瀨又羞又怒的撂下狠話說好吧你笑吧既然你這麼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就換下來!

  這麼一說青峰又突然一本正經了起來,撓撓頭說:我喜歡啊。

  好吧,每次都這樣。只要他認真起來說句帥氣的話然後抱抱他就這麼妥協了,黃瀨不禁為如此好哄的自己感到悲哀。

 

  又好比說,其實他們都住得離學校不遠,放學偶爾會去對方家裡串個門子,打打電動借本漫畫什麼的,撇開籃球和對異性的審美觀不提,兩個人在這方面倒是意外的挺有話聊。同樣都是對課業不怎麼用心的人,也常常一起唉聲嘆氣地對著空白的作業發楞,出來的成績不漂亮就等著被赤司罵去跑圈。

  那時他們相約到黃瀨家一起惡補大考進度,結果不意外的又分心打起了電動,還因為一些莫名其妙如今已經想不起來,但八成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黃瀨一氣之下就把青峰的遊戲記錄給刪了精光,對那個年紀的男生來說這可是不亞於世界末日的大事。於是他們大吵特吵,拒絕跟對方說話整整一個禮拜,就連黃瀨心心念念的1 on 1都停止了,現在想來還真是蠢得無話可說。一直顧著他們的桃井有些心慌,但黑子只是啜著心愛的香草奶昔冷靜地說,沒事的。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全校成績排名出來,兩個人都被隊長叫去罵到臭頭,說下禮拜的練習賽又撞到補考怎麼辦──而且雙雙墊底也太丟籃球部的臉了,那些就通通靠你們的特訓補回來吧。

 

  加了不只好幾倍的特訓內容看得他們臉色發白,兩人無言相覷,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患難情感,一個禮拜前的事似乎也變得舉無輕重了。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覺得青峰是如此真實的一個人,就這麼待在咫尺可見的距離,會哭會笑,會陪他一起低聲咒罵籃球部會打籃球就好了其他管那麼多做什麼。在球場上所向披靡的青峰大輝,也只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就像他卸下了外在所有的光環──套句青峰常常掛在嘴邊說的──也只不過是個黃瀨,囂張什麼。

  即使長距離的跑步懲罰(美其名特訓)很快就讓體能上有著顯著差異的兩人分出高下,但這種時候青峰總會慢下腳步,兇巴巴地說,喂,再不跟上來就不理你了。

  「那小青峰就先跑吧……讓我……休息一下……」已經喘的連話都說不連貫了,黃瀨實在沒體力再勉強自己跟上王牌的步伐。

  青峰見狀撇撇嘴說道:「一個人跑多無聊……五分鐘!只等你五分鐘!」

  那樣就夠了。黃瀨撐起好看的笑容接受對方難得的好意,五分鐘,足以讓他的世界恢復得完美無瑕。

 

 

05.

 

  黃瀨涼太最__青峰大輝了。自由填空,字數不限,答案或許只有帝光主將那名總是少有表情變化的搭檔曉得。溫馨提示有憧憬和崇拜,就是沒人肯提那撲朔迷離仍在五里霧中的兩個字,就讓它們獨自在深海之中安靜蟄伏抑或腐朽身亡。噓,什麼都別說,那是尚未成熟的少年們既不可掌控也不可預期的未來。

 

  大約在剛升上三年級時,黃瀨和青峰曾經受隊長命令帶著大批二軍浩浩蕩蕩到了附近學校進行練習賽。青峰基本上是屬於以防萬一的陪同性質,負責打哈欠和在旁邊充當帶動士氣安定人心的吉祥物之類的,即使對方是當時國中數一數二的強校。

  「沒問題吧?」基於隊友情誼,興致缺缺的青峰還是隨口問了下總是他們之中最弱的金髮小子。

  「當然沒問題。」黃瀨發現自己的指尖微微顫抖著,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某種更難以釐清的激動。

 

  然而比賽正式進行之後卻進入了膠著狀態──黃瀨的實力無庸置疑,卻還無法獨自撐起頻頻失誤的二軍隊伍。對方不愧為能被稱為名校的陣容,自然對著這顯而易見的弱點窮追猛打,分數差距始終拉不開,甚至還一度被超過。

  如果輸了,那代表的背後意義可是毀了帝光中學這三年以來蔚為傳說的榮耀,背叛了被他們奉為聖旨的理念──勝利。背負失敗壓力的恐懼襲上心頭,一群二軍隊員們不安地互相咬著耳朵,最後推派出一名戰戰兢兢的少年來到青峰面前,有些畏縮地說道:「那個,青峰前輩,是否該考慮……」

  「不用。」他冷冷地說。

  「呃、啊……可是那個……」任誰被那凶惡的眼神一瞪都會忍不住心生恐懼,少年很快便慌了:「黃瀨前輩他……」

  「那個笨蛋都說沒問題了就是沒問題。」青峰不耐煩地說,視線卻不曾離開過球場上那個奔馳的身影;「我掛保證的還會出什麼差錯嗎!別再讓我說第二遍!」

 

  結果就如同青峰所預測的一般。從第三節開始便急起直追的黃瀨,正是對手越強他所複製過來的技能也會越強的代表──撇開「奇蹟的世代」本身不談,這也是赤司命令他到處征戰見習的目的吧。如果黑子也在場的話大概會誇讚他一聲「青峰君難得腦袋這麼清楚」,想想就不是滋味。只要是關於籃球他還是很在行的好嗎?況且他對黃瀨的事──還沒等他想完,滿身是汗的黃瀨就已經笑容滿面地朝他走來,劈頭就是一句:「小青峰我贏了哦──好痛!為什麼又打我!」

  亂敲別人腦袋的兇手一臉理所當然:「白癡,明明能輕鬆贏的比賽還拖這麼久,所以說你還太嫩了。」

  「哪有人會這樣對一個剛辛辛苦苦贏了比賽的人這麼說啊?小青峰太過分了──」

  見到對方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於是青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補上一句:「好啦,幹得不錯,有進步。快把衣服換一換回去了,我在旁邊等得都快無聊死。」

  「順便1 on 1?」講到這個小模特的眼睛都亮起來了。

  「你都不累啊?算了,隨你便──不過想贏我還早得很!」

 

  先返回學校開完檢討會後,完全不知疲倦為何物的黃瀨還是拉著青峰說要到附近的籃球場去。他的心情簡直好得要飛上天,走在前頭抱著籃球哼哼唱唱的,即使被用力嫌吵也不在意。大概是被對方快樂的氣息所感染,青峰也只是口頭上懶散地嫌了幾句,少見的沒有拒絕對方聒噪的話題。

  「對了,小青峰。」他突然停下腳步,呼喚他的名:「從這幾個月接觸籃球以來,每天跟小青峰對練,還有今天的比賽,都讓我仔細思考了一番──」

  「啊?」聽到莫名其妙的話語,青峰也跟著慢下步伐,看著黃瀨垂下眼睫,夕陽照在他一頭金髮上映出燃燒般的色彩,影子在地上拖得好長好長。

  「雖然現在的我還很沒用……不過我果然還是,最喜歡小青峰的籃球了。」他回過頭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綻放出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我從來就不奢望能成為誰的光,又或者是誰的影子。只是單純地想著,總有一天要變得跟你一樣強。」

 

  或許他的本質是跟黑子相似的吧。即使在立場上有著些許的不同,但他們同樣都在追尋著比自己更為強大、更為耀眼的光芒。而他唯有在找到那樣的目標之時,才能更加成長茁壯--吸收,學習,強化,最終轉換成只有黃瀨涼太才能擁有的東西。那才是複製技能的本質。

  如果不夠強大就沒有意義了,如果缺乏足夠遙遠的距離就無法進步了--可是他啊,終究無法成為黑子哲也。他沒辦法像黑子一樣那麼一心一意的選擇成為影子,甘願放棄他心心念念、終有一日可能會看到的風景。

  假使真的到達了那樣的高度,那時的世界會有多美麗?他反覆想著,輾轉難眠,那股想望日益茁壯,佔滿了所有思緒--想要贏,想要變強,而所有問題都在青峰大輝的身上得到了解答。

 

  只能是他,也只會是他。

  黃瀨涼太從來不是誰的附屬誰的支柱,他只是就這樣心甘情願地,獨自進行著幸福而寂寞的追隨。

 

  「所以、就請你在前面等我吧。」

  「……什麼啊,你說這種話都不害臊的嗎?」青峰有些煩躁地抓了抓後腦杓,像是在掩飾什麼即將破蛹而出的,無以名狀的,那般灼熱而喧囂的情緒。

  「咦可是我覺得很帥的說!」

  「那是因為你是個臉皮厚的笨蛋,白癡!」

  「全世界最不想被小青峰這樣講──」

 

 

06.

 

  有什麼在悄悄改變著對吧。那樣細微的、幾不可見的變化摻進了少年們的笑容之中,而當變質的沙一點一滴的堆積起,終能壓垮橫亙於才能與輸贏之間那堵透明的牆。

  即使痛苦、後悔、不甘,那也不是他人能置喙的範疇,現實就是如此血淋淋的呈現在眾人面前。關於這點,黃瀨涼太自以為比誰都還清楚明瞭,在疲倦地緩下步伐的同時卻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涼太,大輝人呢?」

  「小青峰?呃,他今天好像沒來練習的樣子……」見到面無表情走進體育館的隊長,黃瀨趕緊緩下手上的運球動作,心中警鈴大響:「要不問一下小桃或小黑子吧?他們兩個可能比較清楚小青峰會到哪去……」

  「這樣嗎……算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赤司只是搖了搖頭便打算離去,讓以為魔王會當場發作的小隊員好生困惑:「對了,順道問一下,你最近還有跟大輝1 on 1嗎?」

  「我?」黃瀨訝異地指著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才吞吞吐吐的繼續說下去:「現在很少了,因為小青峰最近都很少出席球隊練習,我又和他不同班……小赤司你別生氣啊……雖然都沒怎麼練習但他還是很強的!有時候運氣好抓到他還是有機會跟他1 on 1,小青峰還是那樣強到亂七八糟……該怎麼說呢,有種已經完全追不上的感覺,雖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天才,卻沒有將進步的速度考慮進去,而那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尤其是在之前大量練習的加持下,好像連小青峰自己都已經無法控制了……呃、這只是我的感覺啦!別在意!我只是想說小青峰絕對還是有資格作為王牌的!千萬別把他踢出去啊!」

  見黃瀨急忙幫青峰說情的樣子,赤司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你很在意?如果我把那種不認真的傢伙踢出球隊?」

  「小青峰他絕對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還熱愛籃球──至少這點我敢確定。沒有對籃球的熱忱,是無法像他一樣強的。雖然……最近的確是不怎麼認真啦……」講著講著,黃瀨自己都心虛起來:「他只是……可能想休息一下……」

  「這你就別擔心了。」赤司斂起異色的眸子,語帶笑意但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慄:「既然你這麼力挺大輝的話,下場比賽就連他缺席的份一起努力吧?最低四十分,加油啊。拿不到你就死定了。」

  「咦等等?為什麼是我?這太不公平了吧!」黃瀨聽到眼淚差點當場噴出來。開什麼玩笑?四十分耶!他又不是小青峰!

  「我從不接受任何異議。」他獨裁地下令完後便轉身離開,獨留黃瀨一個人哀怨自己的不幸:「對了,涼太,順便給你一個忠告。」

  「嗯?」他擦擦眼淚,有些意外。

  「仇恨使人盲目。當然,崇拜也是。」

 

  崇拜……嗎。小赤司倒是意外的說話很白啊……想至此,黃瀨忍不住苦笑了下,學著那個人的軌跡將手上的球投出,不意外地敲中籃框而被彈了開來。既然是模仿小青峰的風格,那這點失誤還在接受範圍內,他們兩個之間的差距他還是清楚的。

  如果變得像小青峰一樣強的話,那是否就能更貼近他的心情了呢?一直以來,他都以為站上無人能及的巔峰會是最大的享受,尤其是像青峰大輝那樣子熱愛籃球的人──之前的他之所以無法體會,一定只是因為他不曾像小青峰一樣深愛著什麼。即使稍微努力了也感受不到任何成就,可是當那份付出放在籃球上,只要有那麼一點點些許的進步,只要被對方隨口稱讚一句,他都可以獨自一人開心好久。

 

  難道變強一點都不快樂嗎?

  難以理解。無法理解。渴望理解卻被拒於過於狹窄的門外。因為無論他如何努力地去仿傚,終究也不會成為青峰大輝。

 

  「黃瀨君……真的很努力的在練習啊。」

  「咿──!」完全沒注意到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背後的!同隊許久也早該習慣黑子的低存在感,即使如此黃瀨還是很丟臉的慘叫出聲。「小、小黑子……別突然嚇人啊……」

  「我進來很久了,是黃瀨君太專注於練習上。」毫不在意的淡淡補上一句,有著一頭淡色髮絲的少年早已習以為常:「有看到青峰君嗎?」

  「居然連小黑子都不知道小青峰去哪裏了?」見到黑子一臉疑惑,有些驚訝的黃瀨連忙補充道:「啊,是小赤司剛剛也來問我小青峰去哪了……」

  「赤司君嗎……」黑子喃喃複誦了隊長的名字,若有所思:「那就不打擾你練習了,非常感謝。」

  「等等!小黑子!」雖然出聲喊住了黑子,但說實在的他其實也沒把握自己究竟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答案:「那個、你知道小青峰最近怎麼了嗎?我是說,都不來練習,然後會不會就這樣討厭籃球之類的……啊,對不起,這樣問很奇怪吧?但我想這種事問身為搭檔的小黑子應該會比較清楚……」

  「黃瀨君原來也會擔心這種事嗎?」

  「呃,不,因為沒人陪我1 on 1了嘛,多少還是要關心一下……」被那雙清澈的眼眸看得渾身不對勁,就連說話都支支吾吾了起來。什麼啊,關心隊友這種事不是很平常嗎,他幹嘛要這麼緊張……!

  「青峰君他……沒事的。」沒有讓對方注意到眼底一閃即逝的陰霾,黑子很快就將話題帶了開來:「黃瀨君喜歡籃球嗎?」

  「咦?」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黃瀨怔了一下,不過還是乖乖地回答:「很喜歡!最喜歡了!」

  「這樣就好了。」黑子少有情緒波動的面容浮現了淡淡的笑意:「不必為誰特意去改變什麼。因為喜歡著什麼而努力,開始學會喜歡自己的黃瀨君,看上去非常耀眼。」

 

 

07.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黑子應該是所有人之中最痛苦的吧。即使他們多多少少都因為無法掌控的強大而陷入了對自身的迷茫,卻也始終堅信著自己築起的那道圍牆。而黑子就這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將自己囚於驕傲之中,到最後,就連黃瀨涼太都背叛了他的盼望,親手抹去了他曾經讚賞過的光芒。

 

  當時黑子斷斷續續跟他說著青峰君是如何讓才能突然開了花,聽得有些飄飄然。那是他第一次──即使是從第三者的口中──在青峰身上得到了某種近似於認同的情感。他說,因為黃瀨君一直追著不放,所以不想被追上。他說,因為黃瀨君的堅持而感受到對籃球的熱情,一邊想著必須要讓他繼續有個目標。他說,在黃瀨君追上他之前,會永遠在前面等著。

  所以不能慢下腳步。所以要一直贏下去。所以──靠著那份如烈火般燒灼的熱情,因為被誰注視著而愈發強烈的使命感,青峰君不僅沒有放慢腳步,甚至還憑著那股衝勁到了無人可及的境界。而回首卻才發現,那個微小、但確實存在的身影,已經從視線範圍之內消失無蹤。

 

  「這當然不是黃瀨君的錯。只是青峰君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就只是這樣而已。」黑子輕聲說道。

  其實那時的他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狂喜透過血液流遍全身,莫名有種想哭的衝動。啊啊──是嗎。那種得到全世界的喜悅是什麼,而那種背棄了全世界的悲哀又是什麼。即使小小的罪惡感在心底滋生,也無法阻止那即將迸裂而出的情感。

  沒關係,無論如何,我都想陪你走下去。

 

  接近全中比賽的那段時日,幾乎全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青峰身上那股焦躁,畢竟他從來也不是擅於掩飾情緒的人。向來以勝利為方針的赤司對他蹺練習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有黃瀨依舊不怕死的天天跑去要求1 on 1,至少勉勉強強能引起青峰一些興致。

  「再、再一次……」氣喘吁吁,當然是毫無懸念的又失敗了。

  「太弱了──回去練練再來吧。」青峰彎起嘴角向他扯出難得的笑容,看得黃瀨有些失神。即使本人肯定沒有那個意思,但那樣殘酷的話語裏面,究竟藏著幾分真心。

  「小青峰不是覺得沒人跟你挑戰很無聊嗎?那就再來一次嘛!」

  「啊……」他無趣地搔了搔頭:「反正不管怎麼練你也不會站在對面的球場上。帝光會一直贏下去,直到全國三連霸,那不就夠了?我累啦,今天就到這邊吧,回去的時候順道去買個小麻衣的寫真好了……」

 

  ──只要一直贏下去,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嗎?

  他看著青峰離去的背影,有些悵然所失。勝利就是一切的觀念一直深植在他們心中,卻從來沒有人會來告訴他那樣的選擇對錯與否,只能就這樣跌跌撞撞、滿身瘡痍的前進著。

  中學三年級時的黃瀨涼太選擇篤信勝利。而在離別的前夕,他想起青峰那時孤獨的身影,牙一咬,便隻身來到了神奈川。那個他作夢也沒想到會棲身於此、甚至重新找回對籃球的熱情,無可替代的歸屬。

 

 

08.

 

  「奇蹟的世代」的傳說終究在他們升上高中的那年劃上了休止符。黃瀨不曉得其他人選擇學校的標準究竟是什麼,那也不是他能干涉的餘地,唯獨當初來到海常的決心一直沒有改變過。

  直到他與去了誠凜的黑子相遇之後,他才驚覺當初一度為了青峰而開闊的世界曾幾何時又再度封閉了起來。被勝利遮蔽思考,因為自以為是的執著而傷害別人,到頭來還不是什麼也沒做──他說不出「拯救」如此冠冕堂皇的話,只是想去彌補什麼,只是想為了那個曾經最喜歡籃球的人做些什麼,誰也沒有虧欠誰。

  命運也好,偶然也罷,現實就是將他們六個人的相遇締結成了奇蹟,沒有比這更為珍貴的事物。說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就這樣走一步算一步。但即使讓他再重新選擇一遍,他也還是會想要再次喜歡上小青峰,用片刻的疼痛換取金黃燦爛的歲月。

  感謝你的不離不棄,成就了我們年少輕狂的青春。

 

  所以──死也要贏。

 

 

09.

 

  大概在中學三年級時和高中三年級時都填過志向調查之類的東西,空白的紙張一發下來班上總會陷入一種難以解釋的狂熱氣氛,互相咬著耳朵想要刺探彼此對未來的規劃,成群好友聚集在一塊吱吱喳喳地討論夢想,就連平時難以親近的資優生也會被圍著詢問,換來一句「第一志願是這麼好的學校?果然好厲害啊──」的驚嘆。

  而黃瀨涼太自然也屬於熱愛藉著這股熱潮刺探同學大於自己煩惱的那類人。當時品學兼優還有幸運物加持的綠間被他煩了又煩,終於火大地說了句這麼好奇你不會去問赤司嗎──黃瀨訥訥地回答,小赤司做什麼都行啊,他那麼厲害。

  想想也是。沒有戳破對方大概也缺乏主動發問的勇氣,綠間最終還是在黃瀨興致勃勃開啟下一個話題前不客氣地伸手趕人。

  遊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黃瀨一邊盤算著蹺掉一堂數學課應該還不至於會影響他其實也沒多好看的成績,一邊踏著輕快的步伐爬上通往天台的階梯。兩階併作一步跨過,推開有些生鏽的老舊鐵門,毫不意外的在目的地看到想找的人。

 

  熟睡中的青峰大輝一睜開眼見到的就是小模特倒著對他傻笑的臉,纖長的睫毛眨呀眨著,幾乎都要搧到他臉上。說沒嚇到是假的,於是他急於壓抑自己的慌亂而朝對方漂亮的臉揮了一拳,聽到黃瀨唉唉叫著你怎麼狠心傷害我的生財工具啊我可是靠這個吃飯的,突然覺得心情暢快許多。

  「有話快說,有屁也快放,小白臉。」他掏掏耳朵,把黃瀨吵鬧不休的抗議當作醒腦運動的一部分。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無聊就想上來跟小青峰聊個天。這麼蠢的話當然不能說出口,為了不被暴君驅離他清淨的午休聖地,於是黃瀨又開始了漫無邊際的閒扯,而青峰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著腔。

  「小青峰想在志願調查上寫些什麼呢?」繞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回到最初想要提的話題,黃瀨險些都要忘記自己當初晃來天台的目的。

  「志願啊……」遮蔽烈日的雲朵正好飄了開來,青峰伸手擋住了直射雙眼的日光,懶洋洋地答道:「籃球那種東西到哪都可以打吧。沒差啦。」

  還真是有小青峰風格的回答啊,完全摒棄成績考量的那份帥氣真不知道要不要稱讚才好。黃瀨認真地點了點頭,將這種毫無參考價值的回答牢牢記在心底。

 

  於是那年黃瀨涼太在學期結束前被班導師叫了過去,就因為志願調查上兩個刺眼又意味不明的大字:籃球。

  籃球什麼?黃瀨君,我知道你要參加社團還身兼校外工作很辛苦,但未來的學校還是要認真考量……導師苦口婆心的勸導他全沒聽進去,只是眼神飄忽地看著窗外與那天同樣清澈的天空,想著待會去找小青峰1 on 1好了。

  時隔多年,他才知道那樣的夢想有多天真可笑,卻又帶著不可抹滅的青春軌跡,深植在心底某處生根發芽。也不是那麼值得稱許紀念的東西,他想,那就像顆毒瘤,至始至終都壓迫著他的心臟,教人連呼吸都忘卻。

 

  十八歲時黃瀨同樣拿到了那張空白的問卷,他盯著上頭的墨字發呆了一整天,用鉛筆草草寫上熟悉的字眼,又覺得有些難堪地擦去了字跡。最後那張志願調查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老師,不意外換來一次熱情又煩人的生涯輔導。

  哎,那就,繼續當個模特兒吧。也沒什麼不好,應該說他也無法想像放棄堅持了那麼久的工作的模樣。

 

  那麼籃球呢?

  他不願去想,手上的球離開掌心劃開漂亮的拋物線穿過籃網,換來場外一群女孩子的歡聲雷動。

 

 

10.

 

  他不知道當青峰聽見自己說出「已經不再憧憬了」時究竟有什麼感覺,但想必是莫名又愚蠢的吧。每每想到那時的場景黃瀨都不禁苦澀地笑了起來,但又覺得似乎也沒什麼不好。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察覺自己在情感上犯的謬誤,剛剛好就這麼印證了當年赤司對他說的話,還有黑子總是一針見血的評價。

  那是他第一次學會開始喜歡自己,甚至是開始學會喜歡別人──像他如此愚昧的人選擇踏出了第一步,試圖去追回那段空窗期之間落下的步伐。將最強之所以為最強的理由放下,青峰大輝便不再是帝光的王牌,也不是桐皇引以為傲的主將,沒有不可超越的理由。他就只是一名,曾經跟黃瀨涼太一起笑著打籃球的隊友。

  他辦不到的事就由誠凜來做,黃瀨從來也只是想讓青峰再那麼笑一遍,無論背後的推手是誰。那樣就足夠了,他沒有想要再奢求什麼。

 

  高一I.H賽結束後其實兩人也沒有特別好好聊過,只是曾經一度斷訊的手機信件又逐漸頻繁了起來,偶爾聊聊籃球或者是生活上的瑣事,即使青峰的字句一向簡短又敷衍,但光是回覆這個動作就讓黃瀨心滿意足了。小青峰他啊,對於討厭的事絕對一丁點都不碰的,這點黃瀨能夠有十足自信地說。

  待在海常的三年讓他有一群引以為傲的隊友,每個人都擁有不同於奇蹟世代的強韌。即使是身為天才的黃瀨也不得不欽佩那樣的夢想與執著,帶領他們在全國比賽上奪下佳績,即使他一直到最後,也沒有真正贏過青峰大輝一次。

  但那又如何呢?他鬆開緊握著的拳頭,說不甘心是假的,但小青峰就是那麼強,毫無破綻可言。而他喜歡的,就是那樣的青峰大輝。

  這份無人知曉的心情究竟該埋葬何處,他沒有把握,甚至也不敢提起勇氣去面對,只能將它和那顆承載著長達五年的夢想的籃球一同拋下,掩上門扉,拒絕去聽去看。

 

  而唯獨那洋溢著幸福的夢境,他此生都不曾後悔將青春投注在上面過。

 

 

11.

 

  「所以青峰君就為了這點小事特地叫我出來?」冷靜吸著前搭檔請客的香草奶昔,黑子聽完對方找他出來的理由,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什麼叫這點小事?我可是很認真的。」青峰有些煩躁地說。

  「嗯,因為青峰君是個笨蛋,所以會煩惱也是正常的。」

  「笨──算了,那杯奶昔我可不是白白請你的。」

  「說的也是。」黑子頷首,「好吧,那我稍微整理一下,青峰君收到了來自黃瀨君的郵件,上面寫著『唷小青峰已經想好大學的志願了嗎?我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回去幹我的老本行,大概以後生活的距離就不是東京到神奈川那麼簡單的了。雖然沒辦法繼續跟小青峰1 on 1很可惜,不過有緣再見吧!掰掰★』,對吧?」

  「……哲,面無表情的學那傢伙講話實在太噁心了。」渾身雞皮疙瘩。

  「抱歉,其實我也覺得滿噁心的,但是沒有辦法。」他聳聳肩,語氣依舊平淡:「說實在的,我覺得能像青峰君這麼遲鈍的人實在也不多見了。」

  「喂,不過多久沒見,你說話倒是越來越狠了嘛。」真不知道火神那傢伙是怎麼過的。「我知道他要幹嘛但是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呿,不過就是個黃瀨,到底在囂張什麼啊!」

  「所以說青峰君是個笨蛋啊,所以我不得不用簡單一點的話說。」

  「笨蛋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反正都被說這麼多年了,你也早該認命了。」黑子冷著一張臉毫不留情地說道:「我就直接說了,再放著不管的話黃瀨君遲早會逃走的。」

  「啊?逃走?」

  「是的。從你面前,從我們面前,從最喜歡的籃球前逃走。就算青峰君主動示好……不,隨便處理的話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畢竟他是個在追上你的腳步前都不覺得自己值得被愛的人,所以常常死腦筋的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應該比誰都還清楚吧。老是執著輸贏、想要把兩個人之間的事切割得乾乾淨淨,卻忘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靠二分法決定的。」

 

  青峰想起了那個孤單佇立在球場上的身影。桐皇學園和海常高中的第一場比賽,那天黃瀨用著悲傷而絕決的笑容對他說,不再憧憬了。那樣的姿態彷彿就像在對他訴說,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毫無關係。再見,再也不見。

  「青峰君很強,而且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強。可是你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你。」

  「啊?那一點都不重要──」

  「很重要。」黑子強硬地打斷他,「這比什麼都還重要。對黃瀨君來說尤其如此……選擇不再追著你背影的黃瀨君,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世界,你也該好好想一下了。」

 

 

12.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青峰大輝在他下定決心把那份憧憬葬身大海從此坦坦蕩蕩抬頭挺胸光明面對嶄新人生的同時,再度攪和進了他的人生中。大學新生報到那天他見到青峰漫不經心地站在校門口轉著籃球時,嚇得差點連手上的包都摔進路邊水溝。男人揚起手,扯開嘴角毫無心機地笑(可能也只是他的錯覺),說真巧啊再一起打球吧。

  他都不敢告訴青峰,其實家裏那顆籃球不久前才剛被他鎖進倉庫。

 

  他們聚在一起逛了大半個校園才知道彼此都是靠著體育推薦進了這所只能稱得上後段的公立學校,黃瀨存的是專心在模特兒事業上發展的心,青峰則說唸書隨便,他只是要趁這兩年攥點出國的錢,只要數目夠了他立刻就能離開這邊,繼續他在籃球上深造的夢想。

  「很傻吧。」他自嘲地說,「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除了籃球什麼也不會。」

  「不。」黃瀨真誠地答道:「小青峰的話一定能行的。」

  聞言青峰笑了下,帶點帝光籃球部王牌驕傲的痕跡。

 

  之後的發展迅速的猶如任何一齣芭樂愛情喜劇般,荒謬又可笑,黃瀨每天起床前都要捏捏自己的臉皮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清醒著,然後望向房間角落又一疊已經快散發出異味的髒衣服嘆息。青峰說,沒興趣住學校宿舍,這樣他就不能靠著零碎的時間打球打到三更半夜,要不分租吧?兩人一起挺不錯的,便宜又可以互相照料。

  「你說真的嗎?」黃瀨怔了好久無法回神,最後虛弱地問了一句。

  「難道我浪費寶貴的時間在這邊跟你說笑?找揍啊你。」拳頭立刻往那顆金燦燦的笨腦袋敲去,青峰對老同學從不心軟。

  於是黃瀨牙一咬,點點頭,就去把倉庫那顆球給拎了出來。還好,上頭只沾了薄薄一層灰。

 

  跟黃瀨大包小包裝滿各式衣物和充斥瓶瓶罐罐保養品的行囊比起來,青峰幾乎是隨便抓了幾件衣服就直接搬過來了,最重要的還是抓在手上的籃球。只要有籃球去哪都沒問題──剩下的用你的也沒差,反正你都會帶吧。聽見青峰如此不講理的主張,黃瀨哭笑不得,認份地拉了人去附近超市兜轉了一整天。

  面對東挑西撿不知道在亢奮什麼的黃瀨,青峰幾乎總是在敷衍地回答「隨便」、「都行」、「你喜歡就好」、「我哪個都沒差」,不過最終還是在對方打算購入兩雙毛茸茸卡通拖鞋的時候忍不住出聲阻止。

  「我說,那個,穿上去也太丟臉了吧。」

  「欸……可是冬天不穿這種的腳會很冰啊。」現役模特兒一臉堅持。

  「穿毛襪不就好了!不准買!」他扯下臉兇狠地說,少女心什麼的全都去死吧!

  黃瀨扁著嘴,覺得自己被兇得有夠委屈,只好依依不捨的跟大眼兔子說再見。他推著滿載的購物車經過罐頭區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去問青峰:「小青峰,你會做菜嗎?」

  「一點點,不過不怎麼樣……幹嘛?」

  「新住處有爐子啊,雖然不太大應該不能稱為廚房就是了……不過自己來就能省下很多伙食費,多好。」黃瀨笑容滿面地說,順便燦爛無比的補上一句:「不過我一點都不會就是了。」

 

  無言以對的青峰拎著大包小包回到他們新居之後,才發現實際情況比他想像中的還慘烈得多。在他第三次成功阻止黃瀨把他們房間燒掉之後,厲聲下令以後只有先看他弄過之後才准動手,不然他隨時都得心驚膽跳深怕回家時看到住處只剩一座廢墟。黃瀨認真的點點頭,有關COPY的事他還是做得不錯的,只要看過青峰示範一遍就很容易上手。

  雖然青峰對自己的手藝實在沒什麼自信(這是實話),他自己吃起來也是食之無味,但很快的,馬上就出現了一名死忠粉絲。

  「小青峰做的菜真好吃。」黃瀨一臉幸福的說,含住筷尾像是在含情脈脈親吻著什麼,青峰真想叫他別用那種方式吃飯:「我就算學著小青峰做好像也做不出一樣的味道。」

  「那是你的錯覺,白癡。根本都一樣難吃。」他沒好氣的答道。

  「我可是很誠心誠意地在稱讚你耶。」黃瀨突然認真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他說,像是要把自己也揉進那雙深色眼瞳之中:「我從來不騙小青峰的。」

 

  從來不會。

 

 

13.

 

  那樣和平的日子大約持續了一整年,中間除了兩人的生活習慣都不怎麼好以外也沒什麼大問題,反正兩人在一起總有辦法解決。黃瀨樂得是每天回家都有人幫他熱晚餐,偶爾換他幫同時兼了好幾份差的青峰準備食物,回家的路上順道拎幾瓶啤酒回來,日子過久了也頗為享受。

  比起國高中時那樣將精力全心全意放在社團上,現在的他們倒是頗有默契的只會出現在大學聯賽,有時會在場上遇見熟悉的人,那就會是一場痛快淋漓的比賽。青峰跟籃球是無法分離的,然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自然也是為了籃球,這點黃瀨再清楚不過。原先想要將自己和青峰大輝完完整整的切割開來,沒想到最後還是在他身上輸得徹底。啊啊,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他是小青峰。

  模特兒的工作日益繁重,有時黃瀨一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倒頭就睡,連爬到床鋪上的力氣都免了,直接在玄關前蜷縮成一團,天塌下來也無法影響他的安眠。晚一步歸來的青峰總是又好氣又好笑的往他身上踢一腳,扯起對方昂貴的衣領第一句就是:「喂,陪我出去打球。」

  「小青峰……太過分啦……讓我睡……」黃瀨嘟嚷道,揉著眼睛滿是倦意。

  「晚上加菜。」

  「呃。」

  即使連話語都不甚清晰,最後他還是會認命的爬起來陪青峰進行他狂熱的訓練。儘管都是靠著零碎的時間練習,但靠著打工時大量的體力活,青峰球技進步的速度還是令人歎為觀止,就連被迫成為練習對手的黃瀨都自嘆吃不消。

  「總覺得,好像跟當初開始打籃球的時候,立場和小青峰顛倒過來了啊……」

  「顛倒個頭。你根本還是一樣弱。」青峰得意地哼了一聲。通常他心情很好的時候就代表晚上有好吃的,大致上也達成黃瀨捨命陪君子的目的。

 

  冰箱裏各式各樣的酒瓶大多屬於青峰的個人興趣,黃瀨酒量不太好,只能勉強陪著喝幾杯。有時一打開房門會看到青峰獨自坐在對兩個大男生而言有些狹窄的沙發上發呆,見到黃瀨就拍拍旁邊的空位,示意他過來坐。那時他總會體貼的多拿幾瓶啤酒過去,在青峰身邊坐下的同時一邊打趣的說:「又被女朋友甩了嗎?這次是E還是F的?」

  「吵死了。都錯。」

  「該不會真的是G吧?小青峰你也太行,那個除了打籃球什麼都不會的小青峰耶──」

  「一個一個還不都是自己倒貼過來的。」他冷著一張臉撬開了鐵罐,大口大口灌下:「然後每個分手的理由都一樣,都吵著要問我你到底愛我還是愛籃球,煩不煩啊?」

  「噗哈哈哈哈──」黃瀨聽了實在忍俊不住,很不捧場的笑了出來:「居然問這種問題也太傻了吧?因為小青峰就是個籃球白癡,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籃球、籃球和籃球,沒認知到這個事實怎麼有辦法跟小青峰交往呢……唉,不行,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死吧你。」無法反駁的感覺糟透了,尤其還是被黃瀨恥笑。

  ──這個每年情人節都要收一卡車巧克力的傢伙怎麼辦到完全不搞任何緋聞的啊?

 

  「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說『你這傢伙怎麼都還沒跟女孩子搞上』,我應該沒猜錯吧?」見到青峰一臉看到鬼的模樣,黃瀨得意地笑了幾聲,飲進幾口杯中的酒精,白皙的臉頰上浮現漂亮的粉色:「哎,現在這樣不是也挺不錯的嗎?每天回家都有人收東西煮飯,陪你打籃球,還能忍受小青峰一整箱的小麻衣收藏,你還有什麼好挑的啊?」

  「光是沒有胸部就輸了。」

  「跟籃球比的話?」

  「……籃球。」青峰的表情看上去很勉強。

 

  於是黃瀨很愉快的笑了。藉著酒精的效力揮發理智,腦子模模糊糊的有些鈍感,究竟連自己在做什麼也不曉得──三公分,那是微微傾身就可以親吻彼此的距離。

 

 

14.

 

  在他們彼此都達到高潮後,記得他向青峰問了一句:感覺如何?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看到青峰露出些許困窘的羞赧表情,成了他人生中絕無僅有的把柄。黃瀨有時候還會安慰他說哎小青峰別在意嘛畢竟你是第一次等等等等痛啊別那麼粗暴……!就算如此也改不掉嘴上調侃的習慣。有點糟,不算差,勉強可以,這些同義反覆的相似詞在他眼中不過都是首肯的多重變化。

  其實他們也說不清這樣的關係究竟是什麼,只是從那天開始對於排解慾望的管道又多了一種選擇,身體相性不錯,除了讓青峰嫌棄到死的平坦胸膛以外一切都很好。黃瀨清楚地感受到有什麼關係在微妙的改變著,說不上是好是壞,兩人之間從來沒有誰先開口說喜歡,甚至連愛都稱不上。他還是照樣陪青峰練球,回家滿心期待地等他上菜,精力過剩的時候便雙雙滾上床,窩在一起打瞌睡的時候突然想起報告還沒寫,連忙搖醒還在熟睡的另一方。

  也不是什麼在交往的關係,只是就這樣平淡地活著。毫無所求的幸福,這對他來說就已經太過足夠。

 

  或許是誰也沒有勇氣打破那樣的平衡,即使在親熱之際他也不曾從對方口中得到任何一句情話愛語,被擁抱之時內心也會惶惶不安,清醒時分也不忘懷疑自己是否深陷夢鄉,轉頭發現青峰躺在一旁呼呼大睡的容顏才能勉強壓抑下無以名狀的恐慌。

  即使告訴自己千遍萬遍不值得在意,那樣的情感直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止息。

 

  來,笑吧,歡欣鼓舞地笑,對於這樣美滿虛幻的人生,我已經滿足到隨時都能流淚了喔。

 

  而離別的那天其實來得比黃瀨想像中的還要快。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期末前的夜晚,黃瀨坐在筆電前面敲敲打打苦思明天要交出的報告,正在想要不要乾脆打通電話讓過分熱情的女同學幫個忙,這樣他就可以準時上床睡覺時,青峰突然就這麼平淡地說了句,學期一結束我就要去美國了。

  他怔住,緊咬住唇,一時想不清到底該先說聲恭喜你,還是你怎麼都沒跟我說──不對,小青峰一開始就說了啊。明明早就知道這種關係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他究竟還在期待什麼。

  最後黃瀨還是輕輕說了聲恭喜你,淡的在一室寂靜中不著痕跡地褪去。

 

  見青峰毫無反應的模樣,他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要顫抖:「那個,小青峰,既然你離開了我就不會繼續打籃球了吧,不管是膝蓋的問題還是事務所那邊的要求……這兩年陪小青峰打球很開心,但這應該就是最後了。到了美國可要連我的份一起努力啊。」

  青峰霍地站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他看得出青峰的動搖,帥氣的眉宇皺在一塊,緊握的拳頭看得出突起的青筋,鬆開,復又握了起來,像是要掐出血般。在解讀人心這方面黃瀨自認或許比不上興趣是人類觀察的黑子哲也及無所不知的赤司征十郎,但至少只要是智商高於大猩猩的人類,應該都可以看出青峰大輝顯而易見的情緒。

  小青峰,小青峰,從來學不會隱藏脾氣的小青峰,溫柔卻不善表達的小青峰,從來就只用真心待他,他最喜歡的小青峰。

 

  這些他都知道。再也沒有比黃瀨涼太更清楚的人了。

  正因為再瞭解不過,所以就連承諾都不需要。

 

 

15.

 

  事實證明人類的腦袋的確是種犯賤又自虐的東西。愈想逃避什麼那些念頭愈是如影隨形,鮮明的夢境鋪天蓋地而來,海鳥優遊,魚在深海翱翔,腐朽的美麗花瓣在腳下殘破一地,遠處傳來熟悉的運球聲,咚,咚,咚,規律敲擊他的耳膜,代替他的心臟跳動。亮晃晃的前方有人影,看不清長相,潮水襲來,世界一下變得僅剩一片深藍,深藍,深藍的夢。老朽的怪物在咆哮,最終在冰冷的漩渦中孤獨地死去。多麼混亂而真實的人生,而只有在這片虛假的海洋之中,他才是真實的自己。那個人影似乎笑了笑,單薄的唇吐出了聽不清的字眼,他焦急地想叫他停下來,再說一遍,再一遍就好,轉身而去的步伐卻不曾停下。

 

  黃瀨涼太氣喘吁吁地再一次從夜間的冒險中驚醒。

 

  他拂開被汗水沁濕的髮絲,瞟了一眼窗戶的方向,厚重的窗簾看不出外頭天氣的變化,僅有零碎的光線鬼鬼祟祟地從下頭的縫隙爬了進來,細小的耳語提醒了黃瀨昏沉的腦袋,天已經亮了。

  明明經過了足夠的睡眠卻比連續做一整晚還累,那他還寧願將生命浪費在追求感官刺激上,至少心情上舒爽得多。黃瀨揉了揉困倦的美眸,身體很累,腦袋卻再清醒不過。方才的夢還在意識中徘徊不去,甚至還有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數也數不清的碎片,硬生生插進大腦中叫囂著疼痛。那些夢境肯定如玻璃碎片般閃閃發亮著吧,黃瀨恍惚地想。如果可以他十分樂意貢獻出帳戶裏所有財產,只為換取一夜好眠。反正他已過了二十二年太過富足的人生,除了安寧再也不需要什麼。

 

  啊,或許還需要青峰大輝一只。

 

  他轉過頭去盯著青峰熟睡的臉龐,眉間少了平時的暴戾,甚至浮現出國中時代那點天真的味道。鼻樑筆挺,深邃的五官依舊俊俏,可惜看不見那雙如深海般的眼瞳。小青峰真是無論何時都很帥呢,黃瀨不禁想道,就連睡到流口水的傻樣在他眼裏似乎也成了令人讚嘆的絕景。

  他就這麼看著青峰,一直看著,直到被夢境擾亂的心情好上了三十個百分比,才滿足地推開壓在身上的手臂,肌肉緊實而沉重,是令人安心的重量。黃瀨十分清楚這點騷動並不會影響一向好眠的青峰,他站起身來,入冬的溫度在他裸露的肌膚上結成一大片雞皮疙瘩。

  黃瀨哆嗦著邁開步伐,隨即困擾地發現黏稠液體自股間緩緩流下的異樣感。算了,待會再叫小青峰清吧,不清就沒早餐吃。他點點頭自個兒笑了起來,像隻貓一樣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前進,儘管他的腳步聲不曾喚醒過暴君安穩的沉眠。

 

  黃瀨踢開散亂在床下的衣服,疑似綠間幸運物的奇怪玩偶,成堆的籃球雜誌,幾片青峰喜歡的A片和寫真,他喜孜孜買回來卻很少用到的食譜,過期的報紙,空的保險套盒,還有印有拉麵外送字眼的塑膠袋。兩個生活習慣極差的人住在一起只會自取滅亡,這是他最近深刻體悟到的道理,卻絲毫沒有動手清理的打算。嗯,反正這樣也挺好的,亂中有序,挺有居家感嘛。黃瀨如此安慰自己,完全把偶爾會過來打掃的桃井的責罵當作耳邊風。

 

  越過重重障礙好不容易到了窗前,他深呼吸一口,一把將窗簾拉了開來:「小青峰!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溫暖的日照穿過整片落地窗灑了進來,照亮他們陰暗雜亂的小房間。青峰聽見清朗的呼喊聲勉強睜開了眼,看見黃瀨沐浴在金黃色陽光下彷彿整個人都在發亮的美麗笑容,一瞬間只覺目眩神迷。

 

  黃瀨笑著朝他走了過來,模特兒經過特意雕琢而成的身體曲線在此時一覽無遺,青峰忍不住想,他什麼時候學會那種裝模作樣的走路方式?但不可否認的是,很迷人,且迷人的教人幾乎發狂。

  他坐上床沿,雙手攬上青峰深色的頸子,溫熱的氣息灑在彼此的唇齒之間。

 

  「早安,小青峰。」分開之時依舊忍不住再輕啄了下,黃瀨用甜膩的氣音輕聲道了早。

  「早。我餓了。」

  「吃早餐之前先幫我──嗯……」句子很快又被深吻堵了回去,黃瀨在被男人按到床鋪上時懊惱地想,自己怎麼會忘了條件不對等交換的風險性。

  又或許是刻意遺忘的也說不定。

 

  在幫彼此又解決了一遍後,黃瀨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著青峰在垃圾堆中尋找牛仔褲的背影,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那精壯的腰身卻怎樣也看不膩。青峰好不容易撈出他皺巴巴的褲子,看見底下是昨天吃完卻忘了丟的便當忍不住噁了一聲。

  「叫外賣?我懶得開伙。」

  「就外賣吧。」你說什麼都好。黃瀨心情好得幾乎想哼唱一首小曲,什麼惡夢都拋諸腦後。

 

  「對了,今天下午有比賽,你要去看嗎?」

  「嗯?什麼比賽?」

  青峰挑起半邊眉,一臉你怎麼敢忘掉的慍怒模樣:「W.C的比賽,桐皇跟誠凜。就算是哲我也不可能會輸……怎麼了,黃瀨?」

 

  他聽見夢境爆裂開來的聲音。

 

 

16.

 

  什麼樣的人會被記住,什麼樣的事會被銘刻於心,黃瀨涼太一點概念都沒有。難以否認自己就是過得如此隨心所欲的人,而事實上這也並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是偶爾會想著這樣的愚昧,像房間角落枯萎了卻總是忘記換掉的花,究竟會不會為自己帶來什麼回報──抑或是報應。

  回首自己的人生,最後兩年的記憶還真是空茫的過份。二十二歲是個不上不下,充滿希望又帶點迷茫的年紀,照理來說是年輕有為即將展開人生新階段,卻也是不少人為前程而困的必經歷程。上述平凡大學生的生活自然對在事業上小有名氣且有自信即將大紅大紫的黃瀨來說難以適用,想想是有些自視甚高了,但想必不會有人否認他生下來就是當模特兒的料。

  那樣就好。沒有什麼可以打亂他平靜的生活。

 

  在即將邁入二十歲的那一年,他們最後還是分道揚鑣了。毫無波瀾,平靜的連任何一絲新意都沒有,就如同當初搬進來時的情景,青峰也只是隨便拎了幾件衣服就帶著簡陋的行囊上路,徒留一室太過鮮明的痕跡給留下來的人。

  憑著他這幾年累積的財產,其實他早就可以搬離這間破舊的小套房,但當眾人苦口婆心的勸說時,黃瀨卻總是搖搖頭,執拗地說這樣就很好了。

  交通怎麼辦?很不方便吧?沒關係,我自己有車,公司的人也會來接。距離有點遠算不上什麼,就當做早起身體好吧。

  一個人住很不安全吧,至少搬到有警衛的大廈?沒問題啦,再怎麼說我也是前運動系少年一名啊,沒道理打不贏!

  當他露出好看的笑容、語帶幽默的說完,便不會有人再說些什麼了。他們在意的是有著出類拔萃的天賦、盡責工作的模特兒黃瀨涼太,其他的一概不過論。

  自問自答或許很愚蠢,但其實他也想問:如果就這樣一輩子活在記憶中該怎麼辦。

 

  自從青峰離開後自己的記性似乎變得越來越差了,想不起昨天還是前天自己身上套的是什麼牌子的衣服,卻能依稀記起陽光灑在帝光招牌的白色毛衣上那溫暖又驕傲的味道。黃瀨呻吟著從床鋪爬起身,昨晚的應酬讓他有些宿醉,頭痛欲裂,解酒液擺哪去了?……想不起來。算了。放著不管總有一天自己會好。

  他再度倒回床上,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之中不願醒來,已經確認今天不會有任何工作,那他就能在自己家中度過糜爛的一整天。如今也沒有人會在他睡到一半時無禮地搖醒枕邊人說自己肚子餓,反正最後總會滾到床上去。

  半夢半醒的感覺很糟,無論是夢醒的失落或者虛實不分的世界都讓人心生厭煩,黃瀨甚至認為後者大概更討人厭一些,日子一過久就連自己是不是在作夢都不曉得了。腳踏在雲端上的不真實感,比摔在泥地上的疼痛更讓人苦痛難耐。

  有時他夢見自己起床、刷牙、魚貫地更衣,踏出家門正要招手攔下計程車到公司上工,一晃眼才發現自己又躺回了凌亂的床鋪上,雙眼無神地瞪著天花板發楞,天花板上的汙漬依舊,像咧開嘴角尖聲嘲笑他的夢魘。一次、兩次、而後連次數都懶得數了,他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原因。

 

  有趣的是,黃瀨涼太從不認為自己失戀了。為了一個人把自己搞得渾身狼狽不符合他的生活哲學,於是他只能把原因暫且歸咎於日復嚴重的夢境與自己不願安份的腦袋。

  久而久之,他都能為自己製造的夢標上編號,整整齊齊地擺上大腦展示架上陳列:一號是他被籃球打中後腦杓的那天,二號是學園祭時他們一群人一起見到的夕陽,三號是夏天他們去海邊集訓時的事,他湊著熱鬧也買了根冰棒,中獎的冰棍卻被人搶了去……誰那麼不講理啊?記得二十七號夢境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他新買回來的遊戲光碟,連初回限定特典都還沒拆呢──明明都是個成年人了,心智卻好像再也沒有從中二升上去過。

  想著想著他就忍不住笑了,不願從過去畢業的究竟是誰呢。即使夢境的主角最後都指向了同一個人,但既然這只是他腦中無可救藥的掙扎,那麼逃避到最後想必也不會有人苛責他。

 

  黃瀨翻了個身,長手長腳在床頭櫃前翻找東西時總是特別好用,他胡亂摸索了一陣子,終於找到裝有退黑激素的小藥瓶。倒出兩顆藥粒混著大概是昨天還前天喝到一半的水吞了下去,原本只是為了克服長途飛機的時差問題而準備的小道具,這時候反而顯得實用得多。如果能一睜開眼就見到明天的太陽,什麼都別夢到就好了。在睡意逐漸襲上的同時,他忍不住如此希冀著。

 

 

17.

 

  大概是在他三度上了花邊小報頭版的時候,黃瀨收到了來自老隊友的敘舊簡訊。內容翻譯成白話文的話,就只是幾句極普通的相約訊息,不過實際上裏面的字句卻很難稱得上友善。黃瀨一邊笑說哎呀小綠間還是這麼毫不留情呢,一邊暗忖居然能讓那個比誰都還認真的資優生主動聯絡,某種程度上自己還算是挺厲害的。

  果不其然在咖啡廳見到綠間真太郎時,對方第一件事就是把色彩鮮豔的八卦雜誌往他面前摔。上頭斗大的字體張揚地寫著聳動劈腿標題,下面洋洋灑灑的大篇幅文章搭配一張光線有些昏暗的偷拍照,照片的主角挽著一名頗有姿色的女子,雖然戴上了深色的帽子和墨鏡遮蔽容顏,卻無法成功掩飾那頭耀眼的燦金髮絲。

 

  「先說,我沒有劈腿。那個是她正要發片所以特別要求的。」黃瀨正色說道。

  「那兩個月換一個?」

  見到對方露出一臉被抓包的表情,他感受到無比的焦躁。答案其實一直都這麼簡單,只是有人從不願去面對它──

  「是青峰吧?」

  黃瀨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去把玩自己的手機吊飾。

  「人又不是死了,你一定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嗎!也不過就只是隔了個太平洋!」綠間難得失去冷靜的朝他吼道,桌子被這麼用力一拍,杯中的飲料都濺出了些許。

  被吼的當事人怔了許久才招手喚來女服務生清理桌子,並不停向驚魂未定的女孩子賠笑道「我們沒有在吵分手啦、啊當然也不是戀人,也不是在討債啦」,好不容易當店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回去之後,黃瀨才氣定神閒地說:「雖然從以前就常常惹小綠間生氣,不過被這樣痛罵還是第一次呢。」

  「黃瀨!」

  「哎,不要這樣嘛,我很認真的說。」黃瀨噘起唇,覺得自己被兇得很委屈:「我沒有變。一點都沒有。被你們、被小青峰改變的地方也不會消失,所有跟大家一起打籃球的日子全都有好好記著。太平洋也只不過是太平洋而已,區區幾個鐘頭我不是沒有那個本錢浪費,為了工作我也不知道踏上美國幾次了,只要想見小青峰我隨時都見得到。只要我想的話。」

  綠間聞言冷靜地推了下眼鏡:「……不要用你那張模特兒臉對我撒嬌,我不吃這套。」

  「好過分!我天生就長這樣嘛!」他誇張地抽咽了幾聲,隨後才換上清淺的笑容,就連聲音都軟了下來:「我是說真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過了,小青峰的籃球路上不會有我。他可能需要一生相伴的影子,也可能需要惺惺相惜實力相當的勁敵,但那條路上就是不會有黃瀨涼太。可是他除了那條路也沒有其他選擇了呀,當然也不會去拓展其他道路,因為他就是最喜歡籃球的青峰大輝,帝光籃球部最驕傲的王牌,最引以為傲的籃球笨蛋。啊,其實小綠間也是,大家都是,雖然你一定不會承認。」

  「吵死了。」綠間露出一臉想拿已經少了一半的咖啡往對面潑的表情,不過最終還是沒動手。

  「可是啊……」他盯著桌面繼續說道,美麗的琥珀眼眸染上了一層幾不可見的落寞:「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籃球本身。我喜歡的是和大家在一起打的籃球,喜歡勝利的時候大家開心地擁抱在一起,喜歡為了變強而不顧一切的拋下所有。我沒辦法像小青峰一樣愛著籃球。而我有我的人生,他有屬於他的未來,小綠間,你應該懂的,我們都是大人了。」

  「是大人了就不要每天喊著什麼小綠間小綠間的,聽了就煩。」綠間嘖了一聲,基本上不抱對方會聽進去的期待:「所以你就決定一直這樣逃避下去?」

  「我?」黃瀨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像是忍不住想揚起嘴角又硬是壓了下來:「我才沒有逃呢。我一直都是最誠實面對自己的人呀。小綠間,這麼多年的情誼足夠讓你瞭解我,我也沒對你說謊過,但是依舊遠遠不夠。你跟我相處的那段時間實在過得太過幸福了,幸福到沒有餘力去思考其他事。喜歡著籃球的黃瀨涼太是我,而現在的我也是我,這點一直都沒改變過。」

  綠間緊盯著他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才歎了口氣說:「我已經不知道要對你說旁觀者清、庸人自擾,還是該死的雙子座了。」

  「就算如此小綠間還是聽我說完了嘛,真是溫柔啊。」

  「哼,別誤會了。只是你再這樣亂搞下去,到時候青峰回來找我算帳的話我會很困擾的。」綠間再度推了下眼鏡,在桌上扔了精準數目的鈔票起身就要離開:「最後送你四個字,兩個白癡。」

  「那還真是最棒的讚美啊。」黃瀨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

 

 

18.

 

  如果說愛操心又嘴上不承認的綠間會氣沖沖地來找他是意料之內的事,那麼隔天連赤司都找上門來對黃瀨而言完全就是意外了。

  熟悉的鈴聲響起時他慌慌張張地從一團亂的皮包裏努力翻找手機,一邊祈禱對方是個有些耐心的人最好也沒什麼大事,但等黃瀨真正撈出目標物時,卻盯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有些失神。

  小綠間……居然還去打小報告……未免也……認真過頭了吧……黃瀨苦著一張臉百般掙扎,正當他不太好使的腦袋飛快思考著逃避現實和被一刀殺掉之間的利弊時,歡快的鈴聲便戛然而止。

  哎?放棄了嗎?乾脆就當作因工作繁忙不小心漏接吧反正這樣超合理的……!黃瀨鬆了一口氣,打算就這樣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沒想到下一秒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死死瞪著它,像是在盯著什麼危險爆裂物一般,決心裝死到底。

  鈴聲很快靜了下來。黃瀨流了一身冷汗,心想按照墨非定律事情往往會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而去,於是乎,毫不意外的第三遍循環。

 

  看起來是沒有放棄的打算了。死到臨頭黃瀨也只能抱著渺茫的希望期盼赤司只是突然想打電話過來寒暄什麼的,但自己想來都覺得有些可笑。

  按下通話鍵的瞬間冷靜的男聲便自話筒另一端傳了過來:「敢讓我打了第三通才接電話,膽子很大嘛,涼太。」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他立刻挺直腰桿連聲道歉。事到如今其實赤司也早已卸下了對他們號令的權力,但對所有人而言中學時的慘痛回憶幾乎成了某種程度上的身體制約,隊長的威嚴即使成年了也不容質疑。

  「呵。」他聽見赤司輕笑了下,如喪鐘般的警訊:「給你三分鐘,立刻到我面前來。」

  「欸?可是,小赤司,我正在工作……」

  「少來。我知道你今天休假,我已經跟你的經紀人確認過行程了。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現在,立刻,給我滾下來。說謊罪加一等哦,涼太。」

  嘟──嘟──沒等他做出反應就已經先被對方掛斷了,空洞的機械音聽起來就跟唯一死刑差不多。黃瀨乾笑幾聲,放棄去思考身家資料外洩的問題,反正只要扯上赤司征十郎的名字,一切都會自動合理化。

 

  基於某種程度上的職業病,就算只是去自家樓下逛個一圈然後赴死,黃瀨也十分堅持得打扮的亮麗又體面。腦袋依稀響起男人嫌棄說著「騷包」的嗓音,黃瀨繫上鞋帶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停滯了下。他甩甩頭,暗自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能在小赤司面前發作。

  等他氣喘吁吁趕到前隊長面前時,對方正饒富興趣的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錶,簡潔地送他一句:「你遲到了。」

  「我……我很抱歉……」

  「算了。反正從以前就這樣,動不動就蹺隊上的練習,一個就算了還兩個一起蹺,說到底都是些不聽勸的頑劣份子。就算過了七年我也不指望你們會有什麼長進。」

  「小赤司……我……」聽得出赤司雲淡風輕下的意有所指,黃瀨躊躇著,揪住衣擺說不出話。

  「行了吧?連真太郎都氣急敗壞地對著我大罵兩個大白癡,我都想錄音下來傳給所有人笑一笑了。雖然你的確是個白癡沒錯,不過讓那個老是一臉生人勿近的傢伙如此激動就太說不過去了。身為帝光籃球部曾經的隊長,我認為自己有義務矯正你繼續敗壞奇蹟世代名聲的行為。」

  「小赤司還真是連拐了好幾個彎損我啊……」黃瀨垮下肩膀,虛弱地笑了。同時再次體認到為什麼青峰永遠都只會是王牌,而無法成為隊長的原因。

 

  赤司哼了一聲,抱胸靠在牆上,那雙總是緊迫盯人的異色瞳沒有看著黃瀨:「我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這樣在這邊跟你說話,像個開導憂鬱兒童的輔導老師,總覺得自己的格調都跟著被拉低了。真是群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麻煩隊長大人親自出馬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如果是小黑子來的話就更好了。」

  「哲也?」他笑出聲來,「哪能給你那麼好的待遇。話說回來也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你把真心掏給青峰大輝,剩下的留給我們,差別待遇也該有個限度。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哲也看事看得比我還透徹,但實在對你太溫柔了;真太郎也是同樣道理,更何況連你有時都搞不太清楚他在想些什麼。剩下兩個……不提也罷。總之,我沒那麼好心,狠狠賞你一巴掌這種重責大任我怎麼能夠交給別人呢,嗯?」

  赤司的笑容看起來的確不像是痛毆他一拳就會滿足回去的樣子。黃瀨哆嗦了下,忍不住感嘆他們隊長大人的愛未免也太沉重了。

 

  「我……」他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答道:「有時候會想是否這一切都是錯誤的。」

  赤司沒有打斷他自己也覺得很蠢很丟人的自白,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下去。

 

  「我是說,從一開始憧憬什麼的就是種錯誤。」黃瀨輕聲說著,臉上似乎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是對青峰大輝的一種錯誤認知。那時的我甚至什麼都沒有想,只覺得能跟大家在一起打球就好快樂,看到小青峰在球場上奔馳就覺得人生充滿色彩,能跟自己的偶像並肩坐在一起吃冰談天什麼的就跟作夢一樣。我也不指望自己能有什麼交心好友,不過小青峰硬是把那扇不見天日的窗給一腳踹開了,所以我現在才能在這邊跟小赤司說話……但我從來沒有試圖真正去理解過小青峰。從來沒有。」

 

  憧憬是到達理解最遙遠的距離。

  愚昧而盲目的情感甚至遮蔽了他對COPY最基本的認知,揣測對方的動作和心智達到完美複製,這個再簡單的道理他怎麼會不懂。明明沒有比他更了解箇中道理的人了,但黃瀨涼太卻憑著憧憬兩個字硬生生在兩人之間築下了不可抹滅的隔閡。他有在小青峰痛苦的時候過去拉他一把嗎?沒有。他有在小青峰重蹈他覆轍的時候試圖拯救他嗎?沒有。他甚至連他早已離所有人遠去都不自知。

  終究他不會是第二個青峰大輝。而當青峰陷入與他曾經一樣孤獨的絕境時,又有誰來拿著球砸他後腦杓,然後一個勁地對他傻笑。

 

  「高一I.H賽的時候也總是一直自說自話著。想著『死也要贏』之類的蠢話,以為只要贏了就能夠從小青峰的束縛中畢業──事實證明成效不太好就是了。一直到W.C賽跟祥吾君比賽的時候……那時小青峰在比賽結束後有來找過我。結果他什麼都還沒說,我看著他突然就哭了。小赤司,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這好像是那麼多年以來我第一次面對真實的他。在這之前我看到的、我追逐的,全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青峰大輝,因為太過幸福而被沖昏腦袋產生的幻覺。」

  說至此,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在赤司眼中看起來故作輕鬆的笑容卻如此難堪:「其實就連之後同居的兩年我都不敢說自己真正瞭解他,而小青峰又看見我多少……我不敢去想。」

 

  半晌,赤司斜眼盯著他,不屑地說道:「讓我大費周章跑到這裏來,就為了聽你的少女心煩惱?」

  「……呃……」

  「就說了差別待遇也該有個限度。先別提全隊大概也只有我知道你的個性到底有多差,一臉認真地說著戀愛煩惱看了就噁心。在我看來你就是種被害妄想,孤獨太久的被虐狂,一被施予一點點恩惠就會忍不住逃開十公里遠,把整顆心都捧到別人面前,卻見不得自己好的笨蛋。」

  「好、好過分……」黃瀨捂著自己胸口,一瞬間覺得連中了好幾箭:「一定要講那麼白嗎……」

  「我不講的話誰會來當黑臉?」赤司不耐煩地說:「都過了這麼久了,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有,你們也該從愚蠢的青春期畢業了。反正也都被我罵慣了,是吧?」

  「話也不是這樣講的啊……」黃瀨嘟嚷道,一邊猛地眨著眼,試圖揮去有些模糊的視線:「可是小青峰他……」

  「放心吧,他不笨,雖然是個傻子沒錯。」他冷哼了一聲,「但還沒笨到能對苦苦追著自己長達七年的傢伙視而不見。這可是隊長說的話……喂,先說好,鼻涕不准抹在我衣服上,否則殺了你。」

  「對不起。」他伸手想抹去不斷溢出的淚水,又想扯開爽朗的笑容,最後只好擺出一副又哭又笑的狼狽表情:「對不起,小赤司,肩膀借一下下就好……」

  「……真是醜的臉啊,名模黃瀨先生。」赤司垂下眼睫,任由對方伏著他的肩淚濕了整整七年份的思念。

 

 

19.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腐蝕天光的夢了。

  停止了長達兩年之久的指針再度轉動了起來,他停留在帝光、在海常、在青峰大輝身上的時間開始一點一滴的融化,褪下冰霜,那顆總是惶然不安的心終有一日也能自深海之中慢慢悠悠地浮上,來到地平線迎接盛大而令人暈眩的朝陽。

 

  黃瀨開始收拾起那間狹小而破舊的屋子,把青峰留下來的東西好好地整理起來,即使他不確定這些物品的主人究竟會不會歸來。他在收拾青峰那堆小麻衣收藏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幾本自己的寫真集,那是他十九歲時留下的記憶,明明才不過幾年卻遠得恍若隔世。他隨手翻著其中幾本雜誌,看見自己在訪談專欄裡,關於興趣和喜好的事物等問題總是毫不猶豫地回答籃球,忽然有股想大笑的衝動,笑得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那樣欣喜又無奈的心情,想必這世上只有你會理解。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試想過再次見到青峰時自己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又會產生什麼樣的情緒,或許揪住領子狠狠的吻上他,用力痛揍那個混蛋一拳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會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說,他要告訴他這幾年因為工作拚命往國外飛而看到的美麗風景,然後他也開始學習看料理節目了,還迅速學得(正確來說是模仿出來)一手五星級大廚手藝,絕對勝過他那簡陋的家常菜;而青峰可以說說他這幾年如何在美國闖蕩,最好說明一下為什麼明明也是個頗有名氣的球星了卻死都不肯跟他聯絡──

  而那些想像的話語到了本人面前,都哽咽成一句,我回來了。

 

  打開房門,比印象中還成熟許多的青峰大輝就這麼若無其事的坐在有些狹窄的沙發上,朝淚眼迷濛的黃瀨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他拭去淚水,依稀想起現在好像是球季剛結束不久,而青峰當然擁有這個空蕩屋子的另一把鑰匙。

  他擠進青峰身旁,兩人緊挨在一塊,就好像過去曾經無數次做過的一樣。他倚上似乎又寬闊了些的肩頭,輕聲問道:「小青峰,今晚想吃些什麼?」

  「哦,隨你便。」大手撫上那顆金燦燦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

 

  誰也不曾說過喜歡,沒有把握稱得上是愛,但就是有一種更加悠遠綿長的情感,既溫暖又寂寞,無論時光如何流逝,都不曾褪色。

  他閉上雙眼,想起那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回首看見年輕稚嫩的青峰大輝是怎樣對他笑,然後將全世界都捧來他面前。多少年過去了,那般記憶依然被深刻的銘記著,什麼都改變了,卻也什麼都沒變。

 

  「喂,陪我出去打球吧?」他揚起笑容說道。

  「好啊,來1 on 1!」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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